说起农业文化遗产，不少人或许感到陌生。但说起“儿时的味道”“老家的农活”，提及耕种编织、浇灌采摘，很多人会悠然神往——此时无意之中，人们可能已与某个农业文化遗产有了交集。

  齐鲁大地农耕文明历史悠远长久，农业文化遗产更是丰富多样，璀璨动人，不仅凝聚着无数前人的智慧，更蕴含着生态和谐与可持续发展的理念。“千年农脉齐鲁行”栏目将陆续推出山东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特别报道，展现各地在发掘中保护、在利用中传承的生动实践，发掘遗产的经济、社会、文化、生态、科技等价值。我们大家都希望更多人能由此了解农业历史、感知农业文化，让更多遗产焕发时代光彩。

  每年5月中旬，金银花收获的季节，在平邑县丘陵的梯田上，金银花与山楂树错落有致地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一幅和谐的田园画卷。

  山东平邑金银花—山楂复合系统（以下简称复合系统）种植模式已传承上千年。如今，平邑金银花产量占全国的60%以上，山楂药材也占全国市场的40%。该模式不仅被列入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，更孕育出一个基地品牌价值超过300亿元的大产业。传统农耕如何焕发新活力？记者深入平邑寻找答案。

  平邑县位于南北气候的过渡带，地处蒙山之阳，光照充足。“金银花和山楂对水分要求不高，抗旱，喜光，喜阳，喜砂壤。”中国中药协会金银花专业委员会秘书长、平邑县农业农村局农业技术推广研究员付晓说，平邑县多为岱崮地貌，年降雨量在800毫米左右，且都是棕壤，土壤透气性强，很适合金银花和山楂的生长。

  “正因自然条件得天独厚，我国野生山楂和金银花就发源于这里，它们原本就是共生关系。”付晓说，伴随本区域岱崮地貌的形成，金银花、山楂等被子植物也在本区域出现，据考古研究，两者野生的共生模式至少有1800万年历史。

  经过多年摸索，当地先民们借鉴野生金银花、山楂共生模式，创造发明了这种独特的土地利用方式。

  付晓表示，复合系统的优点有很多。在崮坡面上种植金银花和山楂，不仅能通过其根系固土，还能使土层增厚，从而促进两者的生长。而金银花和山楂的枯落物又能改良土壤，肥沃的土壤则逐步提升其品质与价值。金银花和山楂品质与价值的提升，又会推动岱崮地貌上复合系统种植的进一步发展。

  “这种复合系统主要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，除了刚刚提到的野生共生模式，还有庭园栽培复合系统和大面积生产栽培复合系统。”付晓说。

  从宋朝开始，农民开始将山上的金银花和山楂移栽至家中，由此逐渐形成了庭园栽培复合系统。有关记载最早见于1075年北宋《苏沈内翰良方》，距今已有950年以上的历史。

  而金银花的大面积生产栽培复合系统则是出现在清朝。清光绪二十二年（1896年）编撰的《费县志》记载“花有黄白故名金银花，从前间有之……不数年，山角水湄栽植几遍。”“平邑彼时辖于费县，1946年后才恢复平邑之名。由县志可见，230年前的平邑就已大面积广泛栽培金银花。”付晓说。

  “自1949年以来，平邑县的金银花和山楂种植培养面积持续扩大。”付晓介绍，随时代发展，金银花与山楂间作的山地农业种植模式，已成为平邑蒙山地区农村经济的支柱产业，为当地居民带来了显著的经济效益与生态效益。

  “如今，复合系统不仅提高了农户生产效益，还保护和改善了岱崮地貌的生态环境，有效地保存区域内大量的金银花、山楂种质资源。这一系统已融入当地文化和日常生活，是构建当地人民精神家园的文化源泉。”付晓说，基于此，2023年，山东平邑金银花—山楂复合系统被农业农村部认定为第七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。

  经过多年发展，复合系统的种植模式已在平邑、蒙阴、费县等山地丘陵地区进行推广和应用，但缺乏相关种植规范，生产及管理相对粗放。

  “2020年开始，我们就和付晓老师合作进行金银花—山楂复合系统生态种植技术规范的制定。”山东省分析测试中心主任、国家中药材产业技术体系济南综合试验站（以下简称实验站）站长王晓研究员说，制定金银花—山楂复合系统生态种植技术规范，有利于该模式的推广，推动金银花和山楂产业与生态环境的协同发展。

  新的技术规范相较以往做出了许多创新。“通常，农民在种植金银花时都会将杂草清除。然而，在进行国家重点研发计划‘中药材品质形成的时空分析及拟境栽培研究示范’项目时，我们得知与金银花共生的杂草同样发挥着重要的生态功能。”实验站成员卢恒说。

  卢恒表示，保留这些杂草能够明显提升生态多样性，影响微生物多样性及群落组成，更好地改良土壤。此外，这样的做法还能降低山楂和金银花的病虫害发生率，并且不会对两者的生长产生负面影响。

  “我们还引入了药渣发酵还田技术。平邑有很多药材提取企业，会产生大量药渣，使用该技术既实现了废弃物的循环再利用，又降低了金银花生产所带来的成本。”卢恒说，“这种‘种植—加工—循环利用’的可持续农业经济体系，不仅减少了农业面源污染，还为生态农业的推广提供了实践样本。”

  “2024年，我们申报了金银花—山楂复合系统的生态种植技术规范，对地块选择、茬口安排、品种选择以及田间管理等方面均设定了明确标准。”王晓表示，在此标准下种出的金银花不仅品质更优，而且效益明显提升。目前，已有超过10万亩土地采用该种植规范。

  “自2020年起，王晓站长便指导我进行金银花与山楂的复合种植。5年平均下来，与金银花单作相比，每亩地每年除草及农药成本降低了约500元，金银花加山楂双丰收，平均每年效益提升了2000多元。”九间棚迎春坡基地的种植户刘丞瑞开心地说，“我种的这10多亩地，今年增收了2万多元。”

  “平邑县像九间棚这样的金银花标准化种植基地有很多，现在已建成30多个。”付晓说，复合系统以标准化种植基地为核心，依托生态优先理念，推广绿色生产技术和病虫害绿色防控规范，形成了“协会+联合社+合作社+基地+农户”的全要素集约化生产服务体系，不仅提升了农业生产效率，还实现了资源节约与生态保护的有机结合。

  除了推广绿色生产技术与优化田间管理，提升生产效率和农产品质量，平邑县还通过建设产业园区、开发有关产品、打造区域品牌等，多途径提升金银花产业档次水平。

  过去，平邑县以卖原料和生产经营中药饮片为主，缺少精深加工。“我们成立了专门研究机构，引进人才，聘请省内外专家，开展深入研究，开发金银花‘大健康’产品。”付晓说。据统计，平邑县相关科研机构至今共发表研究论文200余篇，取得成果和专利100余项，多项成果填补国内空白，处于国内领先水平。

  随着研究成果不断涌现，开发力度不断加大，科研机构将金银花与山楂开发为高的附加价值的平邑金银花酒、金银花黄清茶、金银花红暖茶、金银花露、金银花面膜、金银花牙膏、冻干糖葫芦、山楂糕、酸奶球等产品，延长了产业链条，推动了金银花与山楂药食同源产业向更高层次迈进。

  “为保证产品质量，我们还创新性地探索了‘园中园’模式。”付晓解释，所谓“园中园”，就是以平邑金银花省级现代农业产业园、省级农业科学技术示范园为核心，孵化出中国（平邑）金银花健康产业园、平邑金银花大健康产业园、平邑金银花绿色生产百里长廊等“子园”，并建设运行金银花网官方网站、金银花之声微信公众号、“邑花邑养”工作室和国家金银花标准化区域服务与推广平台，初步实现了金银花产业“来源可追、去向可查、质量可控、责任可究”的全过程无缝隙监管，有效保障了平邑金银花道地属性，促进转型升级。

  为进一步规范产业高质量发展，平邑县还设立了金银花（医药）产业专班，组织发起了山东省金银花行业协会、中国中药协会金银花专家委员会等，实行“政府+协会”双轨协同机制发展金银花产业。“在政府和行业协会的共同努力下，我们打造了区域品牌‘平邑金银花’，通过构建线上线下融合的市场营销体系，扩大了产品的市场影响力。”付晓说。

  “在金银花行业协会主持下，2018年平邑金银花获‘山东省知名农产品区域公用品牌’称号，2019年居中国区域农业品牌影响力排行榜百强。”付晓说，“2021年，平邑金银花高品质的产品基地品牌价值达322亿元，位居山东省高品质的产品基地品牌价值十强第4位。”

  随着种植业逐步走向规范化和产业化的道路，平邑县通过创新性的运营模式，构建了多主体协同、全要素整合的“W”模式。

  “所谓‘W’模式，就是以‘山东平邑金银花—山楂复合系统’文化传承、科技支撑为两大支点，全面挖掘其在生产、加工、销售、文化体验、旅游开发等多领域的价值，形成文化传承、科技支撑、生态优先、标准引领、品牌赋能‘五位一体’发展框架。”付晓说。

  在“W”模式引领下，平邑开始更看重对复合系统中相关文化的挖掘与宣传。为此，平邑精心打造了山东平邑农遗文化体验中心。“体验中心以复合系统为基础，以农遗文化体验为特色，联动山水村田，融合‘农文旅康养科教’于一体。”付晓介绍，体验中心包括母子山种质资源保护区、金银花—山楂野生栽培区、金银花—山楂复合生态种植基地、“绿水青山红瓦房”文化景观带、四合“农文旅康养科教”示范村等多个板块。

  “在这里，游客可以观景赏花，体验活态的农遗文化，还可以参与农遗、非遗研学课程，体验沂蒙山区最地道、最优质的健康产品。”付晓说，“让更多的人来了解复合系统文化，使其成为人类日常生活、生态旅游和休闲度假的重要组成部分，为丰富人民群众的文化生活、推进乡村振兴等发挥非消极作用。”

  与此同时，复合系统的开发还充分融入了当地的文化内涵与生态特色。平邑还通过举办中国（平邑）金银花产业高质量发展峰会、山东（平邑）金银花发展大会、山楂节等活动，制定《平邑县金银花中药产业转型升级实施方案》《山东平邑金银花—山楂复合系统保护与发展规划》《以农业文化遗产为支点，撬动全要素乡村振兴‘平邑模式’》等案例规划，推动农文旅深层次地融合，将农业文化产业遗产的生态价值、文化价值和经济价值全面激活。

  最近，《农遗文化撬动乡村全要素振兴——山东平邑县金银花—山楂复合种植与产业系统的探索与实践研究》成功入选教育部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发展中心2024年度主题案例，在学术界和高校界宣传推广，进行学术赋能。

  “今年4月，复合系统成功立项。未来，我们将从教学和科研两个维度对其进行深入开发。”东北财经大学统计学院教授王勇说，该项目由他领衔申报。

  王勇表示，在教学方面，他们团队将编写教学案例，将复合系统引入课堂，向研究生讲解案例所带来的经济效益、社会效益和文化效益，为乡村振兴的理论与实践提供经验借鉴。在科研方面，他们计划发表学术文章，在国内外学术期刊上介绍金银花的发展模式，挖掘其背后的农业文化，探索农遗文化助推农村全要素振兴的实践路径。

  “案例的开发预计将在一年内完成。相信随案例的完成和应用，将会有更多人了解复合系统，同时也能为该产业吸引更多高层次人才，从而推动平邑复合系统的发展。”王勇说。

  如今，在平邑的山水之间，金银花簇拥着红果摇曳生姿，它们不仅开在田野间，更绽放在乡村振兴的土壤里。平邑金银花产业年产值达55亿元以上，带动了31万人就业。金银花，花如其名，给当地带来了实实在在的“真金白银”。

  “去年，我们已申报了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。”对于申报成功，付晓信心满满。他表示，下一步，平邑将着力推动山楂和金银花产业的创新发展，创建申报国家级金银花现代农业产业园，并以农业文化遗产为支点，发展撬动全要素乡村振兴平邑模式。